这两天给我爸妈上了一堂正确关心我的课。
起因:我需要去医院做个检查,我爸妈想过来陪同,我不想。因为本身不是很复杂的检查,比拔智齿还简单,并没有硬性要求有人陪同,快的话可能十几分钟就结束了,但他们坐高铁过来 2 小时,估计还要住一晚,我觉得为了这么个检查没必要。我爸妈则是出于传统家庭观念,认为这种时候家人不在场不像话。总之未达成共识。
其实本来是可以瞒着他们的,直接自己做完再说就行了,也没必要事事报备。但是我想了一下:
- 如果一直迂回战术,以后可能还有很多事得瞒着,累。万一这次就给我吵赢了呢?
- 多吵一吵,可以让他们更深刻地意识到本人是一个独立的个体。而且从小到大我都不怎么听话,他们应该也习惯要跟我辩论了。
- 这种直接不说的战术比较适用于完全无法讲道理的家庭、那种需要直接远离的家长。而我爸妈尤其我妈,有个优点就是某种程度上是听得进话的,如果我说服力够强,他们是能接受的,还会给我道歉。
综上,可以给个沟通的机会。大不了我就不说具体哪天检查,并且威胁以后也是都报喜不报忧就行了。
虽然是做好了辩论的准备,但实际上大部分还是本人在单方面展开论述。在这里记录一下,补充得更完整一些,顺带把以前的一些毛病也一并捋了。
一、陪同可能反而会添乱
首先我爸妈是有前科的,去年来深圳跟我会合,出地铁的时候出错口,发现外面长得和上次的不一样,一个语音电话就打给还在上班的我。被我按掉后语音消息问我要怎么办。我说你们直接从当前位置重新导航,不要突然一个电话就 call 过来,又不是上厕所没带纸。包括我带他们坐飞机也是心情紧张,因为我事先写了图文攻略,但是我妈就说太长了懒得看,跟着我走就行了。
有这种前科,我就觉得他们陪同我去医院反而让我更紧张了。本来我熟门熟路跟抽个血一样就完事了,简简单单,但他们过来并不一定熟悉流程,效率不见得更高。而且我还得操心:你们啥时候到啊?要住哪个酒店啊?啥时候回去啊?需要额外思考事情,更麻烦了。
我爸:杞人忧天。肯定没问题的。
我:那你们自己做攻略自由行一次给我看看先,需要坐飞机的那种。
第一回合,由于他们证明不了自己在别的城市独立出行的能力,所以我直接就开出了我爸一句「如果我们是你的负担,算了」。也算是达成了本人的直接目的:不要陪同,但我一定要纠正的是,整个人都是负担和这个人在添乱是不一样的,不要不当概括,有情感绑架的嫌疑。为了让他们脱离眼前的情绪,顺便也一并把以前出现过的类似矛盾捋一遍,我选择举别的例子。
(一)添乱的关心方式
比方说我在加班。
对于加班的人,有很多种关心的方式,有一些就是纯添乱。
这里有一个前情提要:在我之前的工作中,下班时间取决于甲方的审核速度,所以经常是上一秒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班,下一秒突然就下班了。以下讨论都在这个背景下展开。
1. 无意义的问候
有些看似是关心的话,例如:大概什么时候能下班?吃饭了吗?先吃饭吧,吃完再继续干活……这些其实是无意义的关心。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几点能下班。而且我是蛮重视正餐的,所以如果我还没吃饭,一定是走不开,迫不得已,有苦衷。
面对这些无意义的关心,我要么得在甲方的狂轰滥炸中抽出时间礼貌回复,要么就只能免打扰折叠暂时不理会,但是看到消息的时候,我的注意力仍然或多或少会被吸引过去,需要想一下如何回应:是先不管呢还是回复一下呢?而此时我最需要的其实是无人打扰,专心工作。所以,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添乱。
2. 强行给我点外卖
由于下班时间难以确定,所以我是不喜欢点外卖的。而且我是一个堂食爱好者,除非外卖优惠太多,不然我还是喜欢到店里吃。所以,如果我拒绝后仍然强行给我点外卖,那这就是最添乱的一种关心。
我首先抛出一句暴言:给我点外卖会害我多饿 XX 分钟。
我妈:我觉得你的思维和普通人不一样。
我:你终于意识到了啊!
讲真,我一直觉得要让我妈真正理解我,首先就是要让她意识到,我们的思维不一样。不是她怀孕的时候吃错了什么东西,也不是我不爱她,单纯就是思维不一样。就好比你不认识企鹅的时候,你可能会困惑: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吃磷虾?而当你终于理解了它是一只企鹅,你就会觉得它爱吃磷虾的行为非常合情合理。
下面分类讨论强行点外卖具体是如何给我添乱的:
(1)外卖在我下班后抵达
这种情况为什么难受呢?因为本来我已经下班了,我个堂食爱好者下个楼五分钟就能吃上饭了,结果因为别人给我点的外卖到得晚了,我硬生生要多等 XX 分钟。
(2)外卖在我加班的时候到达
这种情况为什么难受呢?我说过了,如果我还没吃饭,我一定是有苦衷的。
想象一下,外卖到了,刚好电梯高峰期,此时甲方一条一条的消息在催问改好了没有,然后外卖员又来电了,问怎么还没有下来,这时候你会不会心烦?
OK,千辛万苦拿到外卖回到工位,如果是合胃口的也就算了,我记着这个人情找机会还上就是了。但如果不合心意就很苦了。比如可能这个外卖是那种汤汤水水的,作为一个笨手笨脚的人,我很难边干活边吃,需要小心再小心,避免打翻,不然更崩溃。
你说不要边干活边吃?他大爷的,我要能这样我就直接下楼堂食了啊。
所以说,我拒绝,一定有我的理由。但是我在加班,我可能一下子没办法给你解释这么多,所以当我拒绝的时候,就不要强行点了好吗?
(二)不添乱的关心范本
上面都是一些添乱的关心方式,成功增加了本人加班时的烦躁程度。我可以提供一些我喜欢的关心范本:
1. 直接帮我解决问题。
有一次我忙于某项工作,没有时间推进另一项工作,感到非常焦虑。这时我的朋友 1 和朋友 2,由于是我的同行可以帮忙,直接出手帮我推进另一项工作,把我的下班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。感天动地。
2. 让我能专心处理工作
我的朋友 3 如果没有及时收到回复,她就知道我一定是在加班,一定是忙得四脚朝天,所以这个时候,她就会选择闭嘴,不再给我发送新的消息,等我下班了才会继续聊天。完美。
还有一次和朋友 4 约了一起吃饭,但我临时要加班。这时候我很急,也很愧疚,因为我要让她等好久了。但她以一种让人安心的语气,让我不用紧张,她可以先点小食吃,我只要专心对付让我加班的甲方就可以了,等我有空了可以看看她发过来的菜单。我就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要等,很好地安抚了我的焦躁。说真的,下班时间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,焦躁是最没有用的情绪,她把我的焦躁拿掉了,就很好。
3. 和我一起痛骂让我加班的人
之前有一个甲方对接,沟通态度差,每次要东西都火急火燎,挤牙膏式给意见,被我的朋友起了个外号叫做尿不尽——尿急尿频尿不尽。讲真我本来对这个甲方对接很火大,但自从这个外号横空出世,我每次想到她是尿不尽,就忍不住笑出声,成功消解了本人的怒气……真的太好笑了对不起(
那么以上就是我喜欢的关心方式。这几种关心都是直接减轻我的负担,例如实际的工作任务和没用的焦躁。即使没有减轻负担,关心范本也不会增加负担。
而像前面说的那种添乱的关心,其实都是在给我增加负担。比如说我要思考是否回复无意义的关心,或是思考如何婉拒对方给我点外卖……这都是本来不需要我投入精力的。增加了没有必要的负担后,我最后还可能要想着怎么还人情,你说这不是添乱是什么?
二、关心可能会错位
我之前说我妈:该操心的不操心,不该操心的瞎操心。
有些事就是没辙,关心了反而在提醒人有多无力。
还是用加班这个例子。我刚加班完的时候,一般是对害我加班的人充满了怨气,脾气很大,有一种鬼见愁的攻击性。或者充满了焦虑紧张,因为虽然刚做完一件事,但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件事在等着我。
此时我并不是处于悲伤脆弱伤春悲秋的状态,而是那种:他大爷的终于下班了,傻逼 XX 害我搞这么晚。但往往我妈这时候就会心疼地来一句:宝贝累了吧,快回家洗澡睡觉。
我:……我不累啊,我还能再骂 2 小时。
我妈一般就会希望我调整心态,不要生气。
……那你可以和我一起给傻逼起外号啊!太好笑了就不生气了。
我妈:要积口德。
我:……
总之,突然要压抑怒气来回应这个心疼,就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。首先是这个心疼跟我生气焦虑的状态是对不上的。其次,在这个畸形的工作环境里,加班已经成为很多人的常态了。我的很多朋友都日日加班,只是有人加班到 8 点有人加班到凌晨 4 点这种区别而已。加班这种事,如果要心疼起来,那一年可能要心疼 200 天。虽然加班本身确实是很不爽的事情,但是次次心疼的话会有点……矫情?非常微妙的错位。可能我们已经逐渐习惯,不再把加班当回事了,但是这种关心还是在微妙地叫醒我们:这样是不好的。
当然不好,但是我们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啊。
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。
所以我们又能怎样呢?还是先闭着眼睛不要想自己到底多惨了。如果我真的累了,想关心的话请帮我拖个地谢谢。最讨厌拖地了。
还有些事情都不值得给个眼神。过于关心反而是在传递焦虑。
再打个比方。假设你和朋友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。那这件事当然不是一件开心事,但是它也很小,回家洗一下就好了嘛。你大手一挥说没关系!我们继续吃!但如果有人特别关心这个污渍,一会儿说要不要去附近超市买个去渍笔,一会儿问你要不要找餐厅要个洗洁精先处理一下,一会儿问你要不要去换一个衣服,是不是就有点小题大做了?
关键是,这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……这事儿就不值得这么折腾。其实本来你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,但是对方频繁提起,就会反复把你的注意力拉回到它身上。实际上是对方在焦虑,TA 把焦虑传递给你,你可能还得反过来安慰对方,说这是小事没必要。
回到这长篇大论的开端,我爸妈想陪我做检查。
其实我喜欢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的态度,喜欢「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」。看到检查我当然也有点发怵,但医生开单时的态度我就很喜欢,她说:「你就当打个屁股针,然后没事儿你就回家了。」她的态度让我觉得这事很小,很简单,不用紧张。但是我爸妈一直问东问西,想坐 2 h 高铁过来,还要住一晚酒店,特别折腾。这种准备好要给我忙前忙后的态度给了我一种心理暗示:这个检查很严重,是个大事。
我就更焦虑了。
小时候我妈总会说我情商太低,别人生病不懂得嘘寒问暖。但我自己生病的时候,本来就不喜欢别人关心呀……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……小时候我年年冬天发高烧(现在回想估计是年年中流感),我妈天天问我,今天感觉好点没有。她期望我每一天都是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,会做出各种举措,试图让我不生病。但很遗憾,人活着基本上不可能完全无病无灾,我达不到这个期望,我小时候还恰好就是一个体弱多病的人。我觉得她要学会接受,我就是有可能会生病,生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,是人就会生病。她关心我的时候,动机当然不是要给我压力,她只是焦虑。我小时候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生病,我希望在别人眼中我是一个健康的孩子。事实就是,这种焦虑也传递给了我。
大概是这个论证说服了我妈,因为她也一直承认自己容易焦虑。我妈应该是真的心服口服地说:那我们就不去了。
胜利✌
但我还想继续论述一点。
有时候事情大条的程度和对方付出的程度不对等,会给人压力。
就像衣服弄脏了这件事,如果这个人是随身携带了一个去渍笔可以直接给你涂,或者洗洁精就在前台可以直接拿,那这就是蛮正常的关心,因为不折腾,随手就做了。衣服弄脏了本来就是一件小事,能不折腾地解决最好了。如果为了这件小事,对方特别折腾地付出了很多,过五关斩六将,你会不会觉得很有压力?
类比到前面的例子就是,加班是常事,虽然难受,但也没有难受到很夸张的地步,你要是说你刚好有个优惠券没用可以给我,我可能就没啥负担地接受了,因为你的付出和这件事的大小是对等的。但是直接请我一顿外卖,如果我们关系本身没有那么到位,那我就有点压力了。有时候面对一些比较 push 的人,我预感到接下来还会有一些让我感觉有压力的推拉,只能是直接撒谎,说已经吃过了。说真的,有时候即使是各种斟酌措辞,婉拒别人的好意,对方可能也会有些失落,人之常情,可以理解。如果当下有余裕,我可能还能开玩笑,说能不能自己选一个别的呀,今天更想吃 XX;但有时候很急,真的没有空解释那么多,我只能简单婉拒。对于一些真心待我的人,我很抱歉,非常对不起,有时候让你们失落了。
但某种程度上,这也反映了一种性格上的契合吧^^ 我为了这件事论述了 4000 字,一直解释一直解释,累得半死,还以为自己在写知乎回答,这是因为我和我爸妈的思维非常不一样;但我的很多朋友完全不需要解释,直接就成为了正确关心我的范本,跟他们相处我一点压力都没有。人与人之间真的好不一样啊……